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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夫君为迎娶王府的郡主做正妻,将我贬为妾室,她还未进门,便日日欺辱我取乐,沈清砚纵容她抢我院落,毁我药圃,我退无可退,提出和离

发布日期:2025-11-21 04:07    点击次数:110

当朝首辅迎娶郡主那天,府上丢了个侍妾。

本是件无人问津的小事。

直到风光无限的沈大人突然辞了官。

为求一纸与郡主的和离书,几乎丢掉性命。

这段风流韵事传开时,我正在江南行医。

百姓议论纷纷。

「首辅大人可真是猪油蒙了心,竟为了个侍妾舍弃郡主。」

有人自称知情:「那位可不是妾,而是微末时娶的妻。」

随后指了指我:「听说同阿蘅姑娘一样,是个医女。」

「两人青梅竹马,感情非同一般。」

「沈大人为了寻她,散尽家财,踏遍山水。」

身边的小女孩听得入神。

眨着眼睛问我:「阿蘅姐姐,你说沈大人的妻子现在在哪里呢?」

「他们会和好吗?」

1

永隆三年春,我的夫君娶了新妇。

八抬大轿,十里红妆,奢华到令人瞠目。

我坐在城外的简陋茶摊上,远远的,有锣鼓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
邻桌几个歇脚的路人,伸着脖子,正高声议论这难得一见的盛景。

「好家伙,这排场好生吓人。」

刚卸完货的脚夫灌了一大口茶,啧啧感叹:「那嫁妆箱子,从朱雀街一直排到明德门了。」

行商模样的男子嘴角一撇:「也不看看是谁出嫁?」

「那可是睿王爷的爱女,当今圣上视为亲妹的云昭郡主。」

摊主娘子提着一把锃亮的铜壶过来,哗啦啦给我续上水。

一边倒,一边忍不住插话:「那是谁如此有福,娶到这样尊贵的人物?」

行商接口:「当朝首辅。」

「这位沈大人也了不得,他可是本朝最年轻的首辅。」

摊主娘子由衷赞叹一句:「真真是郎才女貌,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」

我呷了一口茶,涩得舌尖发木。

想起七年前嫁给沈清砚那个寒冷的冬夜。

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红裙。他呢,着一身半旧的青衫。

没有宾客,没有宴席。

只有一间旧宅,一盏孤灯,一方他常用的青石砚。

我替他磨墨。

他在红纸上并排写下我们两人的名字。

目光灼灼:「阿蘅,今日简陋,委屈你了。」

「但天地为证,他日若有所成就,定补你凤冠霞帔;若不能,也必与你相携到老,绝不相负。」

昔年誓语,犹在耳畔。

而今故人杳杳,早已殊途。

2

我是个孤女,自小被人伢子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。

七岁那年,得幸遇见沈家伯母。

她见我可怜,用几钱碎银并篮子里刚买的几块豆腐,将我换了回去。

我记得,自己是被她牵着手,领进那座有些年头的旧宅院的。

伯母的手很软,掌心温热,声音也温柔:「丫头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。」

我抬头,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沈清砚。

他比我大几岁,一身青衫,衬得身子有些单薄,但眼神却清亮亮的。

我怯生生唤他:「少爷。」

他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仔细的桂花糕,塞到我手里。

笑着说:「叫我哥哥吧。」

伯母也没把我当成丫鬟,反倒让我跟着她姓了苏,取名蘅,说是希望我像杜蘅草一样,虽平凡,却自有清芬。

自此,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家。

沈家是没落的书香门第,日子过得清贫。

伯母身子弱,常年需要服药。

我便跟着镇上的老郎中识药、采药,再回来小心翼翼煎煮。

沈家的院子大,荒着可惜,我又在墙角辟出一小块地,试着种些常用的草药。

杜蘅、薄荷、紫苏,一点点,竟也长得郁郁葱葱。

渐渐地,伯母的病真被我调理得好了许多。

沈清砚那时正在准备科举,每日在窗下苦读。

我煎药时,总会顺手给他也煨上一碗安神的杜蘅茶,茶汤清绿,飘着淡淡的香。

他读书累了,会抬起头,隔着氤氲的药气看我。

有时会问:「阿蘅,这味药是治什么的?」

我便细细地讲给他听。

他听得认真,偶尔会弯起唇角,夸一句:「阿蘅真厉害。」

沈清砚性子闷,不像别的少年郎那般跳脱。

大约也只有这种时候,才能看见他笑。像雨后乌云散去,日光倾泻满屋,天地失色。

情愫就是在这样相依为命的日常里,一点点滋生出来的。

伯母看出我们的心思,病逝前,亲自将我的手交给沈清砚。

温声嘱咐:「阿蘅是个好孩子,你们日后定要相互扶持,不离不弃。」

孝期满后,我们成了亲。

他进京赶考,我替他守着这个家。

那时候,贪官横行,鱼肉乡里,日子实在艰难。

有人劝我卖了沈家老宅。

我不肯。

用我那点微末的医术,帮着邻里看病,换些柴米银钱,好不容易才Ṫü⁼保住这个家。

幸好沈清砚不负所望,状元及第。

消息传回青石镇那天,我欢欢喜喜收拾了包袱,北上寻他。

歇脚时,也曾在城外茶摊停留。

我记得清楚,那时,也是这样日头明晃晃的春天。

茶摊支着简单的凉棚,旗幡在微风里飘扬。

老板娘瞧着比如今更年轻些。

刚成亲,还怀着孩子。

她走过来,为我倒上一碗粗茶,笑盈盈问:「这位小娘子瞧着面生,不是本地人吧?这是要进京城去寻亲?」

我按捺不住心中骄傲。

将头抬得高高的,声音清脆:「嗯!我去寻我夫君。」

3

京城很大,人潮汹涌。

可我依旧一眼便瞧见了来接我的青衫少年。

沈清砚刚授了官,眉眼间意气风发。

他带我看我们的新家,是个租来的小院。不大,甚至有些逼仄,屋里除了一床一桌一柜,再无长物。

他牵着我的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:「阿蘅,委屈你先住这儿。」

「你信我,不出三年,我定给你一个真正像样的家。要有个大院子,撒上你最喜欢的草药种子。」

我挽起袖子,笑说:「这儿也挺好,敞亮。」

我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又弄来几个豁口的瓦罐,填上土,种上了从家乡带来的杜蘅、薄荷种子。

过几个月,它们都长好了。

杜蘅塞进香囊里,沈清砚白日出门总挂在腰际。

夜晚,我们对坐灯下。他看公文,我读医书。

疲累的时候,便用小泥炉烧点热水,将晒干的薄荷叶泡开,满屋便弥漫开一股子清洌洌的香气。

那时候,屋子是租的,家具是旧的,可心里是满的。

沈清砚踌躇满志,常常念叨要为我挣下一座真正的府邸。

然而官场的风雨来得又快又猛。

不出一年ƭų₉,他因坚持核查一桩贪墨案,触怒了权贵,被贬去苦寒的凌州。

调令下来那天,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。

我推门进去,只见他对着桌上铺开的纸张出神,背影瞧着都瘦了。

我没言语,默默开始收拾行李ṭū₆。

他忽然转过身,眼睛通红:「阿蘅,我给你一封放妻书吧。」

「不要再跟着我吃苦了。」

我摇摇头,声音平静:「我们说好的,你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」

凌州的日子,确实更不如前。

我们住的土坯房四下漏风。

我用纸仔细糊了窗缝,又用厚厚的茅草堵了门洞,才勉强能住。

沈清砚俸禄微薄,遭人排挤。我们连吃穿用度都成问题。

见他意志消沉,我重操旧业,上山采药去卖。

有时也给贫苦的乡邻看病。

大家感激我,会送来一把青菜,几个鸡蛋。

我便用这些,尽力把两人的饭食调理得妥帖。

沈清砚总说日子清苦,对不住我。

但我并不觉得。

来这里的第一日,我在屋后发现了几株野生的杜蘅,便小心移植到窗下。

如今已是绿油油一片。

我指着那抹绿意,揉开沈清砚紧蹙的眉。

「你看,它在这儿也能活,还长得挺好。」

沈清砚看着我,终于露出一丝笑:「是啊,它很顽强。」

后来,我们都习惯了凌州的风雪。

沈清砚也总说,要与我在此处安稳度日。

他常拥我在怀,轻声喃喃:「什么前程,什么富贵,如今想来,都是虚的。」

「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。」

可我夜里起来,常发现他并未安睡,而是就着月光,偷偷在旧纸上写些什么。

我在废纸堆里,找到了那些写给旧日同僚或座师的陈情信,字里行间,仍是忧国忧民的心思。

他写好了,却从不寄出,只是看一遍,叹口气,又默默撕掉。

我悄悄将碎片收起来,在灯下小心拼凑、抚平。

眼泪滴在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上。

第一次想,若我不只是个医女该有多好。

4

被贬的第三年,沈清砚的仕途迎来转机。

他因救了微服出游的云昭郡主,得了王爷青眼。

睿王爷一句话,便将他从边陲贬官,调回京城,且是擢升。

回京后,王爷在仕途上多有提携,加上沈清砚自身的才干,使他在朝堂迅速崭露头角。

堪堪一年,他便兑现诺言,为我置办了一座三进大院。

庭院深深,沈清砚牵着我慢慢走。

最后在北边的清辉院停住:「阿蘅你看,这处院落阳光最好,就给你住。」

我心中是欢喜的,很快开始细细规划。

哪里辟作药圃,种上杜蘅、薄荷、紫苏;哪里搭个葡萄架,夏日好乘凉;窗下还要摆几盆茉莉,花开时满室清香。

起初,日子算得上顺遂。

沈清砚勤于公务,虽忙碌,但归家时总会抽出时间,与我好好吃顿饭,一起说说话。

直到云昭郡主开始以看望救命恩人为名,时常过府。

她说话娇声细气,却总藏着软钉子。

第一次见面,蹙着好看的眉头,打量我许久。

「姐姐这身衣裳料子,是前两年的旧款了吧?这样出去,岂不是丢了砚哥哥的脸面?」

「改日我让人送几匹新的来,我们王府的织造,还算过得去。」

我知她身份,不敢多言。

沈清砚会替我打圆场:「阿蘅不喜奢华,这样挺好。」

但次数多了。

他便只是听着,偶尔无奈笑笑。

郡主来得越来越勤,后来索性寻了个由头,说是王府修缮,要在沈府小住些时日。

沈清砚也未阻拦。

她看中了我住的清辉院。

对着沈清砚眼波流转:「我瞧着这院子坐北朝南,景致最好。我身子弱,太医说需多见日光,不如让我搬来此处可好?」

对方脸上掠过一丝为难。

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:「阿蘅,郡主既喜欢这里,你便搬去东厢的听竹苑暂住吧。」

「那里清静,也合你的性子。」

我看着眼前人,看了好一会儿,才极轻地道了声:「好。」

听竹苑偏僻阴冷,院墙高大,日光只有短短一瞬。

我依旧洒扫庭除,在墙角背阴处,勉强种活了几株耐寒的草药。

不久,传来消息,我原先住的那个院落,被郡主命人彻底翻修,药圃尽数铲平,改种了名贵的牡丹。

牡丹香气霸道,渐渐地便将府里的药草香,挤得一点儿不剩了。

此后沈清砚的书房里常传出女子娇俏的笑声。

有次我送安神茶去,推开虚掩的门,看见郡主正执笔作画。

沈清砚站在她身侧,俯身指点,两人的衣袖几乎叠在一处。

我并不算太笨。

自郡主入府,我便明白总有今日。

王爷势大,与沈清砚仕途有益。

我一个孤女,除了替他打理好这个家,煎一碗安神茶,再帮不上什么。

这些,我都懂的。

只是亲眼见到两人并肩而立,衣袖相触,心里依旧难受得喘不过气。

那晚,沈清砚回来得比平日更迟,衣袍间沾的,全是独属于郡主的浓郁花香。

我执拗地将刚绣好的杜蘅香囊递过去:「夜里安神,还是这个好。」

他接过香囊,在手中摩挲了下,最后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
与我说:「阿蘅,我如今出入朝堂,一身草芥之气,徒惹笑话。」

「以后......这些都不必了。」

我大约是不死心吧。

异想天开道:「阿砚,京城虽好,终究喧嚣。」

「不如我们回青石镇去吧?你开个学堂,我行医,日子清静,但也安稳。」

他声音沉沉:「男儿志在四方。我寒窗十载,如今方有施展抱负之机,岂能半途而废?」

是啊。

他的理想太过宏大,而我太过渺小。

渺小到可以被轻易舍弃掉。

5

郡主在府中住了三月有余,不曾有离开的迹象。

入了冬,她畏寒体虚,日日要汤药养着。

听闻我懂医,点名要我亲自煎药伺候。

沈清砚应了。

大约也知道我会受磋磨,特意过来叮嘱:「郡主娇养惯了,你让着她些,莫要正面冲撞。」

我正为他沏茶,闻言,手微微一颤。

婉言道:「郡主金枝玉叶,玉体违和,自有太医诊治,我不过略通草野偏方,若用药有误,我担待不起。」

我与沈清砚在一起多年,从未拒绝过他的请求。

他愣了下,面上为难之色更重:「你只需按着太医方子做即可。」

「煎药之事,府中有专门的药童;伺候汤药,亦有贴身的婢女。」

我出声提醒:「我是你的正妻,由我去做,恐怕于礼不合。」

「我知此事委屈你,只是......」他的眉越蹙越紧。

顿了顿,艰涩开口:「你就当是为了我。」

我那日尤其固执,始终不肯松口。

沈清砚最终也未再勉强我,转身离开了听竹苑。

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,显得寂寥又陌生。

我侧过脸,不忍再看一眼。

6

郡主没有遂了心意,便在其他事上变本加厉欺辱我。

送来我院的炭火是次的,饭菜也时常是冷的。

这些倒不算难熬。

炭火不好,便去捡些干树枝,小心地引火;饭菜冷了,就在小泥炉上热一热再吃。

日子总能勉强过下去。

大约是我太平静了,我的丫鬟小满气得跳脚:「夫人!您也太好性儿了。」

「您就该告诉大人,让他为您做主!」

沈清砚最近越来越忙,常常十天半月见不到面。

上次的事,他大抵是有些怪我的。

我垂下眸,温声笑道:「何必叫他为难?」

小满明白过来,小声嘟囔:「那个郡主,分明是鸠占鹊巢!大人还这般纵容她。」

「将来我若嫁了人,夫君敢这样待我,我定不与他过了!收拾包袱就走,天大地大,总有我一口饭吃。」

小姑娘心直口快,话说完才觉得不妥,急忙跪下:「夫人,我乱说的,您别放在心上。」

我将她扶起来,安抚了几句,便让她退下了。

离开沈清砚?

我曾经一次都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
我可以做到吗?

这个念头像一颗不知名的种子,悄然落进了我心里。

只是看守后门的赵伯,他腿脚有旧疾,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。

我正用新得的方子给他调理,眼见着刚有起色,若我走了,这治疗便要中断了。

还有厨房帮佣的柳嫂,她的小儿子前些日子咳嗽不止,偷偷求到我这里。

我给他诊了脉,是积食受寒所致。用了药,咳嗽好了,但脾胃还弱,需得慢慢温养。

我若离开,柳嫂定然又要为孩子忧心。

......

我总想着,再等等。

冬天实在太冷。

或许,春天来了,一切就都好起来了。

7

来年开春,府上传来好消息。

沈清砚荣升内阁首辅了。

小满告诉我这事时,我正蹲在墙角,查看那几株耐寒的草药。

它们没能熬过上个冬日。

暖阳之下,连我窗台上那盆精心养护的杜蘅,竟都开始一寸寸枯萎。

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,就只是静静呆坐着。

没几日,皇帝给郡主赐了婚。

那晚,沈清砚来听竹苑找我。

我正收拾我的草药。

窗台上那盆杜蘅,今早被郡主带来的猫儿打翻,枝叶零落。

我小心扶正,但它终究是蔫了,再无生气。

「阿蘅,我有件事要与你说。」

沈清砚在屋内站了许久,方才开口:「我身在朝堂,许多事,身不由己。」

「郡主身份尊贵,不肯屈居平妻之位。」

我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

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衬得整个人很不真切。

他避开我的目光,继续道:「所以......」

「只好委屈你,暂且屈居妾室。」

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轻微的噼啪声。

见我不说话,沈清砚急了。

他说他有苦衷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
「你在我心中,始终无人可以替代。」他这样说。

我安静听着,末了,道了句:「沈清砚,我们和离吧。」

他脸上闪过震惊:「你说什么?」

「你我夫妻多年,你要离开我?」

「就因为一个名分?」

我缓缓道:「我的草药,在这高门大院里养不活了。」

「它们还是适合长在乡野。」

沈清砚气笑了:「荒唐!」

「你是我的夫人,要什么药材没有?想要什么让人去买就是。」

我不想与他多做解释,语气决绝:「我已经决定了。」

他脸色骤变,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:「你疯了?你一介孤女,离了我能去哪里?」

我抽回手:「天高海阔,总有我的容身之所。」

「外面世道艰难,没你想得那般容易!」

沈清砚唤来几个仆役,牢牢守着听竹苑,第一次如此蛮横:

「以后没我准许,你哪里也不许去。」

接下来的日子,府上开始筹备喜事。

我也没其他动作。

只是给赵伯配了几副膏药,又教他家人如何按摩舒缓。

柳嫂的儿子病根除了。

她拉着孩子给我磕头:「夫人,您心善,老天爷会保佑您的。」

我给她包了几两银子。

感谢她在郡主克扣我吃食时,悄悄给我送来可口的饭菜。

我身边值钱的东西不多,挑了几件首饰留给小满做嫁妆。

沈清砚成亲那天,沈府上下所有人都在忙,无暇管我。

我简单收拾了包袱,几件旧衣,如我来时一样。

留了诀别信后,我支开小满,从后门离开。

途中遇上赵伯,他没有拦我。

只颤巍巍行礼,然后道别:「夫人,您多保重。」

外头锣鼓喧天,阳光正好。

沈清砚骑在高头大马上,迎回了他的新娘。

一ẗŭ̀⁻身绯红的婚服,衬得他人如美玉。

我躲在观礼的人群里,竟也觉着有几分好看。

这样也好。

他已得偿所愿,位极人臣。

而我之所愿,仍在青山之外,杜蘅之畔。

道不同。

不如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

8

「阿蘅姑娘,你寻到你的夫君了吗?」

一道爽朗的声音将我从记忆中拉回。

我扭头,看见一个憨厚的汉子,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。

是摊主回来了。

老板娘闻声走过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驻片刻。

忽然绽开惊喜的笑容:「恩人,原来是你!」

「刚刚我就瞧着有些眼熟。」

七年前我在这摊子上歇脚时,摊主娘子动了胎气,我给她扎过几针,还赠了药。

「要不是您,他们娘俩可真不好说了。」摊主眼里满是感激。

说着,目光落到我手边的包袱上。

小心翼翼问:「您当时说是进京去寻夫的。」

「这是寻着了?如今要回娘家看看?」

我垂下眼,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,轻声道:「寻不到了。」

摊主夫妇对视了一眼,没再多问。

他们在这官道旁开茶摊,南来北往,见多了世情冷暖,悲欢离合。

「那你一个人要往哪里去?」老板娘面露忧色。

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只能含糊答:「往南边去。」

她叹了口气,转身去摊子上拿了几张新烙的饼子,又包了一大块腌肉,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包袱里。

「大妹子,路上带着吃。不值什么钱,顶饿!」

男人也闷声叮嘱:「南边路还长,一个人要多加小心。」

我鼻尖发酸,没有推辞。

原先轻飘飘的包袱变沉了一些。

我站起身,同他们告别。

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,然后转身,踏上了南下的路。

9

我回了一趟青石镇。沿途乘船换车,走了很久。

这里同以前大不一样了。

记忆里歪斜的木头房子少了许多,沿河建起了齐整的瓦屋,街道也拓宽了。

我背着包袱,往沈家老宅走。

破旧的宅子已焕然一新,朱漆大门紧闭着,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派。

我没有进去,一个人在镇里慢慢走。遇到的行人,竟还有几个认得我。

以前街口卖炊饼的张婶一把拉住我,又惊又喜:「阿蘅?真是你!怎么回来了?」

「瞧瞧咱这地方,大变样了吧?」

她不等我答,便絮絮说开:「都是托你家那位的福。修桥铺路,整治贪官,如今连我这老婆子都能在学堂灶上帮工,挣份安稳钱了。」

又有几个妇人围上来,热情地拉我到树荫下坐。

「沈大人是咱们青石镇的骄傲啊。」

「阿蘅,你是个有福的。」

「听说他在京城又娶了位郡主娘娘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,做大官的人嘛。」

她们拍拍我的手,眼中是朴实的善意:「男人家,尤其是有本事的,三妻四妾寻常事。」

「你莫怪他。」

我笑了笑,点头称是。

天下皆春,我独居寒室。

那点委屈,显得不合时宜,亦无人可语。

傍晚时分,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
我在旧城巷寻了间客栈住下。不多久,伙计上来叩门,说楼下有客,坚持要见。

来人是沈清砚身边最得力的护卫,叫陆风。

他身后还跟着眼睛哭得像个核桃的小满。

小满一见我,就扑上来:「夫人,您怎么能丢下我,呜呜......」

陆风恭敬行了个礼,递上来一个锦盒:「大人料想夫人无处可去,定会归乡,特命小人将沈家老宅的地契房契送来。宅子已按您旧日喜好重新修葺过,一应俱全,请夫人安心居住。」

「小满姑娘亦是大人吩咐,送还夫人身边伺候。」

「望您珍重,这样他在京中,方能心安。」

我没接锦盒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

潮湿的风带着青草气涌入。

「这些东西请带回去吧,我住不惯大宅子。」

「至于小满......」

小姑娘眼泪汪汪,抓着我不肯撒手。

我颇有几分无奈:「她若愿意,可以跟着我,但我不需要人伺候,只当多个妹妹。」

年轻的侍卫面露难色:「夫人,大人也是一片苦心,您何必如此。」

我看着雨中朦胧的街景,井然有序的屋舍和桥梁。

缓缓道:「劳烦你回去转告你们大人。」

「你就说,我一切都好。他治下的故乡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也很好。」

「阿蘅理解他的选择,请他安心做他的首辅。」

「过往种种,如这窗外雨,下过便算了,不必再念。」

10

陆风走后,屋里只剩下我和小满。

她絮絮叨叨跟我说起京里的事。

说沈清砚得知我留书出走后,发了很大脾气。

拿着那封信,在我房中一动不动站了很久。

洞房花烛夜,喜娘来请了许多次,他才不得不离开听竹苑。

「大人出来的时候,失魂落魄的。」

小满看着我,语气天真:「他心里定还是很在乎夫人的。」

我轻声打断她:「往事已矣,不提了。」

在乎,或许是有的。

只是终究比不过权势地位罢了。

「可是夫人。」小满皱着眉:「那宅子和银钱,是实实ţŭ₂在在的呀,您为何不收?」

我知她是为我着想。

温声解释:「我如今同首辅大人已经没有关系了。住他的宅子,用他的银钱,那我成什么了?」

「我在镇上住两日,看看旧风景,便要走了。」

说着,拉过她的手:「你的身契我已经撕了,你现在是自由身。」

「若有更好的去处,也可自行离去。」

小满闻言,扑通一声跪下来:「夫人!小满没有亲人,小满哪儿也不去,就跟着您。」

我扶她起来,替她擦去泪水:「好好好,那便不要再唤我夫人了。」

她用力点头:「是,阿蘅姐姐。」

两日后,我带着小满,去了镇外的山脚下。

沈母的墓修整得很好,石碑是新立的,坟前干干净净。

我拔去几根新长出的杂草,将带来的清酒缓缓洒在墓前,同她老人家告了别。

「阿蘅姐姐,我们接下来去哪儿?」小满问。

我笑着答:「往前走。」

「走到哪儿,觉得可以落脚了,便停下。」

11

凭着医术,我和小满天南地北,走过许多地方。

最后在有山有水的江南开了一家医馆,取名「蘅芜堂」。

平日里来的多是寻常百姓。

我看诊开方,小满便在一旁抓药捣药,日子不紧不慢,倒也安稳。

这样过了三年。

再听到沈清砚的消息,是他突然辞官了。

那天几个等候抓药的街坊凑在一处闲话,说京城出了件大事。

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为了同郡主和离,得罪了睿王爷,差点丢掉性命。

众人不解:「那位顶顶年轻的沈大人,不是风光得紧吗?」

「风光是风光咯。」摇着蒲扇的老者啧啧两声:「但睿王爷是何等人物?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。」

「想必做他的女婿并不容易。」

有个消息灵通的接口:「非也非也,首辅大人和离,是因为府上一名侍妾。」

「我有个侄子在京里当差,听说三年前,沈大人娶了郡主后,那小妾负气出走了,此后他就像变了个人。」

「这次辞官,就是为了寻回那位夫人。」

我正为一个小女孩诊脉,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稳。

四周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
「首辅大人可真是猪油蒙了心,竟为了个侍妾舍弃郡主。」

「是呀,这不是疯了么?」

「好好一个大官,前程似锦,为了个女子,弄到这步田地。」

「不知那妾室究竟是何等人物?竟有这般魔力?」

自称知情的那人压低嗓子:「那位原本也不是妾,而是微末时娶的妻。」

随后指了指我:「听说同阿蘅姑娘一样,是个医女。」

「两人青梅竹马,感情非同一般。」

「沈大人为了寻她,散尽了家财,如今正天南地北地找人呢!」

我身边的小女孩听得入神。

眨着眼睛问我:「阿蘅姐姐,你说沈大人的妻子现在在哪里呢?」

「他们会和好吗?」

小满在一旁捣药,悄悄抬眼看了看我。

我面上依旧平静:「不知道呀。」

「姐姐不认得他们。」

那天街坊们的议论一直在继续。

我没有表现出过多情绪。

反倒是小满心事重重。

夜里关了门,她突然问我:「阿姐,首辅大人为了你做到这般地步。」

「如果他寻到这里,你愿意见他吗?」

我摇了摇头:「不见了吧。」

小满皱着眉,有些不忍:「可沈大人如今一无所有,怪可怜的。」

我淡淡回: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」

12

江南的秋雨,缠缠绵绵下了好几日,不见停歇。

小满自那天起有些神不守舍。

问她,却只说是雨天闷得慌,有些乏。

我有些疑惑,却并未点破。

某日,她去邻镇送药,原说傍晚才回,可才过晌午,就急匆匆跑了回来。

我因一味药材需去后巷库房取。

刚绕过屋角,便瞧见小满鬼鬼祟祟打开后门,将一包药递给门外的人。

那人身形高大,披着蓑衣,我一眼便认出是陆风。

他微微低着头,声音沙哑:「大人他病得很重。」

「求姑娘再想想办法,哪怕只见一面。」

小满又焦急又无奈:「陆大哥,你就别为难我了。」

「阿姐她不想见沈大人。」

我心下一沉,他果然来了江南。

正思忖间,陆风似乎有所察觉,猛地抬头,正对上我的目光。

他忙上前一步,隔着雨帘,深深一揖:「夫人,小人陆风,求您救命!」

我看着雨中躬身不起的忠仆,无奈道:「进屋里来说吧。」

陆风告诉我,沈清砚为了与云昭郡主和离,曾受过刑,伤得很重。

后来又天南地北寻我,身子一直未恢复好。

前不久得到消息说我在江南落脚,便日夜兼程赶来,路上染了风寒,加上心力交瘁,旧疾复发。

如今在城东破旧的悦来客栈一病不起。

「大人高烧数日,昏迷中仍念着夫人的名字。」

「他曾吩咐过,不可扰了夫人的清净。」年轻的侍卫声音压抑:「可是......」

「陆风实在没有办法,才求小满姑娘帮忙。」

小满两手绞着衣袖,咬唇道:「小满没有忘记姐姐说过的话。」

「只是从前在沈府,大人对我们这些下人都还不错,我一时心软,就偷拿了些药。」

她垂着眉,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。

我出声宽慰:「救人是积德的事,姐姐没怪你。」

她眼睛亮了亮:「那阿姐是愿意救大人了?」

陆风小声补充一句:「如今我们盘缠用尽,请不起其他大夫了。」

我终是松口:「将人送到蘅芜堂来吧。」

对方连连叩首:「多谢夫人!」

我扶起他,纠正道:「唤我苏大夫吧。」

「我救他是医者本分,仅此而已。」

13

沈清砚病得不轻。

我给他施针退热,灌下汤药。

忙完,已是深夜。

我让其他人先去歇息,自己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灯下,整理日间的医案。

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纸,洒下一地清辉。

榻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
我抬眼,正对上沈清砚缓缓睁开的眸子。

他见到我,微微愣住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
「阿蘅......」

「是你救了我?」

我大方点头:「是。」

他苦笑一下:「没想到,再见竟是这般光景。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医者本分,不必挂心。」我语气平淡,转身想去看看炉上温着的药。

「阿蘅。」他急切唤住我,因动作太大牵动了病体,又是一阵咳嗽。

「别走。」

我没理会他,顾自走到炉边将温好的药倒进碗里,递到他榻前:「喝了。」

沈清砚从前最怕喝苦药。

如今看都没看一眼,仰头一饮而尽。

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我脸上,小心试探:「你还愿意救我,是不是......」

我打断他的话:「医者救死扶伤,今日即便是受伤的猫狗倒在门前,我也不会见死不救。」

「是。」他自嘲笑笑,声音低了下去:「我还能见到你,知道你过得好,就知足了。」

「不敢奢求更多。」

我语气疏离:「你的身体修养些时日便会康复。」

「待你病愈,便自行离开吧。」

他靠在床边,又咳两声:「好。」

然而沈清砚的病情反反复复,比预想得拖得久得多。

陆风非要在医馆帮忙,来抵主子的医药钱。

拉拉扯扯,两人就这样在隔壁那间荒废许久的茅屋住下了。

陆风性子沉稳,话不多。

但小满总是很热闹。

两人渐渐熟络起来,小满需要搭把手时,陆风总能适时出现,有时扛些重物,有时修葺房顶。

小满嘴上嫌他笨手笨脚,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。

我瞧着,心里替她欢喜,便也没再赶人。

幸好沈清砚也算安分守己。

他没再提从前的事,也不刻意纠缠,身子将养好些后,便在镇上的学堂里谋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。

学堂散学早,他便回来,或是帮着整理药柜,或是坐在院中安静地抄写医方。

他生得本就清俊,加上通身的书卷气,在这江南小镇里,便显得格外扎眼起来。

常有些胆大的姑娘,借着由头来医馆抓药,眼神却总往帮忙的沈清砚身上飘。

渐渐地,关于「沈先生是否婚配」这类打听多了起来。

沈清砚对此,常一笑置之。

有日被问得紧了,不好不答。

便看了看我,怅然一笑:「在下曾有心仪之人,只是昔日缘浅,辜负良多,如今唯愿默默守候。」

这话说得含蓄,却信息量十足。

落在那些怀春少女和热心街坊耳中,便自动拼凑出一个「痴情郎君苦追前缘」的故事。

一来二去,镇上几乎人人都知道,学堂那位俊俏的沈先生,心里装着蘅芜堂的苏大夫。

于是,便有了热心人开始撮合。

我次次笑着拒绝:「我如今这般,自在惯了,挺好。」

沈清砚也不在意。

他只是日复一日地,守在那里。

清晨帮我洒扫庭院,傍晚替我整理药材,有时我出诊回来晚,他留着灯,温着饭。

像极了真的对我痴心一片。

14

那年冬天,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
江南甚少落雪。

孩子们都很欢喜。

一大早,便听见蘅芜堂前的空地上,传来嘻嘻哈哈的欢笑声。

我推开窗,见沈清砚正被一群孩子围着。

他挽着袖子,像个大孩子般,带着他们堆雪人。

有调皮的小男孩团起一个雪球,「啪」一声打在他背上。

他愕然回头,然后笑着反击回去。

更多的雪球加入混战。

有小女ťū́⁴孩玩累了,跑过去抱他。

他很自然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包住,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。

我静静望着,恍惚间想起我们刚成亲的时候。

他说要与我生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

男孩像他一样用功读书,女孩像我一样善良手巧。

如今这幅雪中嬉戏图,很有几分像我们当年幻想过的模样。

美好得像个诱人沉沦的梦。

我关上窗,没有再看。

收拾起身后,人群已经散去。

推开医馆的门,发现门外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。

做得歪歪扭扭,并不精致。

两粒黑亮的药材种子做了眼睛,脖子上还围着一圈鲜红的枸杞子。

雪人旁边,有人用树枝在雪地上留下一行仓促的字:

「见之欢喜,聊赠冬日趣。」

我看着这行字,在原地站了许久。

寒风吹来,我终是伸出手,将它轻轻捧起,放在了窗台上。

第二日是腊月三十,除夕。

蘅芜堂比往年热闹。

小满早早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。

陆风被她拉着,一起悬挂旧年的红灯笼。

两人一个递,一个挂,偶尔低声说笑两句,眉眼间流转着情愫。

夜幕渐渐拢下来。

我将最后一批晾晒好的药材收入罐中。

堂屋的门帘被掀开,沈清砚从外头进来,手中还提了一尾鱼。

说是孩子父母感谢他的教导,一定要送。

他举起鱼,满眼笑意:「阿蘅,你看,极新鲜。」

「我记得你最爱吃清蒸鳜鱼,今日除夕,正好做了,我们一同吃顿年夜饭。」

外头的两人正好笑着走进来。

小满心直口快:「阿蘅姐姐喜欢吃红烧的。」

沈清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:「你以前不是......」

是啊,从前但凡吃鱼,我总是做清蒸的。

因为沈清砚喜欢。

我便也觉得那清淡的鲜甜,便是人间至味。

从未真正问过自己:「苏蘅,你喜欢什么?」

后来郡主入府,我被克扣吃食。

柳嫂偷偷给我送饭。

那年冬天格外冷,她说多吃些辣,吃出一身暖汗,能驱散些许孤寒。

久而久之,竟也习惯了。

离开沈清砚后,我走南闯北。自己开医馆,自己做饭。

如今很确定,我喜欢红烧的滋味。

实在,暖胃,有烟火气。

我抬起头,对沈清砚道:「谢谢你的鱼。」

「年节下,还是适合滋味厚重点,下饭。」

小满顺手将鱼接过,应声:「知道,要多放辣椒才好。」

沈清砚笑着附和:「红烧也好,都好。」

15

那顿年夜饭,他吃得不多。

刻意多夹了几筷子鱼。

但辛辣的滋味显然冲得很。

他额上渗出细汗,却还要强撑着说:「味道甚好。」

那模样,有几分可怜,又有几分可笑。

饭后小满和陆风收拾了碗筷,退到厨房去清洗,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沈清砚。

我斟了一杯杜蘅茶,推到他面前:「吃不了辣,何必要勉强。」

他接过茶杯,低声道:「你喜欢的,我也想尝尝。」

窗外,不知谁家先放起了烟火,金色菊花开在夜幕上,璀璨,且热闹。

「你为何要辞官?」我突然问。

沈清砚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
这么久以来,我们很默契地不去触碰过往。

他大约是没想到,我会主动提起旧事。

我们对坐着,炉火噼啪,映照着两人的脸庞。

他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笑:「阿蘅,你当真不知么?」

我抬眼看他:「为了我?」

「是。」沈清砚放下茶杯,声音有些哑:「从前是我错了。」

「如今我可以什么都不要,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。」

他说得动情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
我语气平和:「可我不需要你为我抛弃一切,我承担不起。」

「不。」沈清砚情绪有些激动。

他起身,紧紧握住我的手:「你值得的。」

「当年那般对你,非我所愿。我可以用余生来补偿你。」

我将手抽出,拿起茶壶,又替他缓缓斟满。

「沈清砚。」

「如今这般生活,粗茶淡饭,教书度日,你可真心喜欢?」

沈清砚愣住,眼中闪过一瞬的迟疑。

虽短暂,但足以被我捕捉。

「喜欢。」他望着我,满眼深情:「有你在身旁,自然欢喜。」

窗外又一轮烟火炸响,将房间映得忽明忽暗。

我顾自看着窗外盛景。

过了许久,才道:「你说你所有的选择,终点和理由都是我。」

「从前的苏蘅定会为此感动吧。」

「但如今的我,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」

「我留在这里,不是为任何人。只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一山一水,喜欢一药一炉,治病救人的平凡生活。」

「我在这里寻到了内心真正的安宁。」

他静静听着,似是不明白。

我继续道:「我们应该选择的是生活本身。」

「爱人不过是生活的同路人罢了。」

「你和我不是一样的人,所以注定无法同行。」

他皱着眉,固执地摇头:「你这是还不愿原谅我?」

「我不恨你,又何谈原谅?」

我轻叹口气:「沈清砚,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」

「天地广阔,你应去寻你真正的归宿。」

沈清砚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尽。

他眸中有泪,张了张嘴,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此时,守岁的欢呼声和爆竹声达到了顶点。

辞旧迎新。

「又下雪了。」他望着窗外,顾左右而言他,像是仍想抓住片刻美好。

「嗯。」我应了一声。

我们相对而坐,一时无话。

满室静谧,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,和炉火轻微的喘息。

江南的雪,很美,但存不住。

日头一出来,也就化了。

就像一场梦,总是要醒来的。

16

第二年开春,京城发生巨变。

睿王爷倒台,朝野动荡。

皇帝派人来,请沈清砚回归朝堂。

他走的那天,是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。

马车等在镇口,他一身素衣,站在医馆门口,身影被日光拉得细长。

我端着新采的草药从屋里出来,见到他,并不意外,只是温和地笑了笑。

「要走了?」

「嗯。」他点点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。

我放下竹匾,转身进屋,取出一包早就备好的药材。

「春日风邪易侵,这些带着,路上煎水喝。」

他接过,却没有转身离去。

我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空气中浮动着草药清苦的香气。

「阿蘅。」沈清砚抬头看我,声音有些哑:「你真的不与我一起回京吗?」

「如今我已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,再不会委屈了你。」

我笑着摇了摇头。

他眼眶通红一片:「可我不想,再一次抛下你......」

「大人,你没有抛下我。」我语气坦荡:

「留在这里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」

沈清砚苦笑一声,轻声喃喃:「我曾经选错了一次。」

「还真是一着行差,满盘皆输。」

我越过他,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风景:「大人是天空下的鹰隼,属于风云激荡,而我喜欢安静的池塘。」

「或许我们都没错呢。」

「我们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,见了不同的青山。」

他久久不说话,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我,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
最终后退一步,郑重向我揖了一礼:「我明白了。」

我回礼,笑容温煦:「此去山高水长。愿大人持身以正,用权以仁。这样便不枉你我相识一场。」

他直起身,声音已然平静:「好。」

「珍重。」

我颔首。

沈清砚转身,再未回头。

背影在春日的光影里,渐渐模糊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消失在开满野花的道路尽头。

雪化了,梦醒了,路,也各自分明了。

也没有多少遗憾吧。

17

沈清砚与ťũ̂₅陆风走后,蘅芜堂着实冷清了几日。

小满时常对着门外发呆,眼圈红红的,捣药的声音也闷闷的。

直到一个月后,陆风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,再次敲响了医馆的门。

小满开门见到他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我正分拣药材,闻声抬头。

他郑重向我行了一个大礼:「苏大夫,小人回来了。」

我放下手中的药筛:「陆侍卫,你这是何意?」

他抬起头,目光坦诚而坚定:「沈大人与我有恩,我护送他平安归京是应当的。」

「但我陆风只是个粗人,没有那么大抱负。只求能守着心上人安稳度日,护她一世喜乐平安便好。」

他说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呆立着的小满。

我心下了然:「想清楚了?」

「想清楚了。」陆风重重点头:「大人身边不缺我一个护卫,可小满她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。」

「求苏大夫成全。」

小满在一旁羞得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
我笑了笑:「这是你们自己的事,何须我成全?只要小满愿意便好。」

陆风从怀中掏出一只玉镯,满目柔情看向身旁的少女。

「满儿,你可愿嫁我为妻?」

小满眼中闪着泪与喜悦:「我愿意。」

我笑着点头,亲自为他们张罗婚事。

于是,蘅芜堂很快又热闹起来。

医馆门口贴上了大红喜字,小满穿着我替她置办的新嫁衣,盖着红盖头,由陆风牵着,拜了天地,又郑重地拜了我。

我看着他们,心里很是高兴。

那天,街坊邻里都来贺喜。

言谈间,难免议论起不久前不辞而别的沈清砚。

他们不知真相,只道他薄情寡义。

说沈夫子看着人模人样,没想到也是个陈世美,说走就走,丢下我一个人。

有热心的大婶唠叨着要亲自为我张罗亲事。

我笑着拒绝。

「多谢您,不必了。我如今这样,很好。」

是真的很好。

不再是谁的附庸,不再为谁牵肠挂肚。

人间百态,本就各有各的活法。

于我而言,靠着自己的医术,在这江南小镇立足。

闲时看花开花落,静听雨打芭蕉。

如此,足矣。

18番外沈清砚视角

我的父亲曾是县学里颇有名气的秀才。

为人刚正,却因不肯逢迎,替受冤的农户说了几句话,便被罗织罪名,冤死狱中。

他的尸体被送回来时,身上没一块好皮。

那时我便发誓,要读书,要科举,要做官。

要做个能荡尽天下污浊、让父亲这样的好人不再冤死的好官。

父亲死后,日子愈发艰难。

母亲体弱,家道中落,受尽白眼。

唯有那个被母亲心善收养的孤女阿蘅,像一抹暖色,陪在我身边,默默打理好一切。

万幸,我成功了,状元及第,还授了官。

我怀着满腔抱负,妄想做个清流。

可不到一年,就因坚持核查一桩贪墨案触怒了权贵。

被一纸调令,贬至苦寒的凌州。

那里天高皇帝远,同僚排挤,上司打压。

我与阿蘅的基本生活都难以保障。

读书明理?做个好官?多么可笑!

若无权势傍身,莫说为民请命,连自己与身边人都护不住。父亲当年,不就是倒在了「无权无势」四个字上?

救下云昭郡主,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只要攀上睿王爷,我就能迅速重返权力中心。

郡主并不是出游遇险,而是与人私奔,又被负心抛弃。

我将此事隐瞒得很好,王爷满意,一句话便让我重返京城。

我借着他的势,在朝堂中迅速崭露头角。

但这一切,亦有相应的代价。

云昭郡主心悦于我。

王爷爱女心切,怕她感情之路再遇波折,会生出死志。

便派人找到我,话说得直白:「沈清砚,你是聪明人。」

「娶了郡主,你便是睿王府的乘龙快婿。有我保驾护航,平步青云指日可待。」

我试图拒绝:「臣家中已有妻室。」

王爷嗤之以鼻:「一个乡野村妇。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」

他居高临下,语气危险:「云昭是本王的掌上明珠。」

「你若敢惹她伤心,应当知道后果。」

我自然知道,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和阿蘅消失。

所以我与虎谋皮。

我与郡主虚与委蛇。

甚至在她入府肆意欺辱阿蘅时,听之任之。

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。

睿王爷背靠世家,把持朝政。

皇帝意图改革,启用寒门对抗以王爷为首的门阀势力。

而我,会成为他手中最合适的刀子。

我利用郡主的感情、王爷的信任,暗中搜集证据,一步步布下天罗地网。

我以为等我扳倒王爷、大权在握之后,再去补偿阿蘅也未尝不可。

「她会理解的,她一向最识大体。」

「而且她离了我,也无处可去。」

这些想法,不断麻痹着我的良知。

让我不愿去看那双一日日暗淡下去的眼睛。

可我没料到,阿蘅那样决绝。

在我迎娶郡主入门那天,独自留书出走。

刚得知消息时,我异常生气。

我甚至埋怨她。

不仅无法给予助力,如今连理解我的苦衷都做不到了。

她给我留了一句话。

「君已得偿所愿,位极人臣。然妾之所愿,仍在青山之外,杜蘅之畔。此去一别两宽,各自珍重,勿寻。阿蘅留。」

信被压在一方旧砚下。

砚台被磕缺了一角。

应是那日郡主要入住她的清辉院,下人搬动书案时摔的。

没想到她还捡了回来。

我仔细看了看,是那台陪我寒窗十载的青石砚。

后来做了官,换了新的。

便将它搁置了。

阿蘅念旧,拿出来自己用。

我想给她买个更好的。

她也不肯,非说这方砚意义非凡。

我站在阿蘅房中,指尖反复摩挲那处缺口。

心中突然空落落的。

我这一路走来,舍弃的又何止这一方旧砚。

19

我没有去寻阿蘅。

只派了心腹陆风去青石镇替我安顿好她。

我想着,等一切尘埃落定,再接她回来。

可阿蘅那样倔。

我的宅子和银钱,一样都不肯收下。

还负气一走了之。

我生她的气。

心想这样也好,世道艰难,她在外头碰了壁,自然就明白我的好。

可我忘了。

阿蘅是个无论日子多么艰难,都能将每一天过出滋味的姑娘。

三年里,她带着小满,走过很多地方。

我派人跟着。

每次得到的消息都一样。

阿蘅过得很好。

她好像真的不需要我了。

我开始着急,扳倒睿王爷的计划还差最后一步。

我辞了官。

皇帝不解:「沈卿要为了一名女子,舍弃朕?」

自然不是。

皇帝多疑,他日若要位极人臣,成为他真正的心腹。

便要让他觉得可控。

所以我主动暴露自己的软肋,以退为进。

当然,我亦有自己的私心。

我伤了阿蘅的心。

若不付出代价,她又怎会心软?

我以为这是两全之法。

我与皇帝商定,离京后暗中行事,继续协助他扳倒王爷。

待大事完成,他再召我回京。

届时我的阿蘅得封诰命,再无人敢欺。

后来我与郡主和离,睿王爷大发雷霆。

皇帝留我性命,放我离开。

我没有立刻去找阿蘅。

而是以寻她的名义,散尽家财,去了很多地方。

这一路上,我暗中铲除睿王府的势力。

又于暗处布子,以防狡兔死,走狗烹。

到江南时,万事俱备。

只要挽回阿蘅的心。

待到王府倒台的消息传来,我便可带她回京。

20

那场重病,七分真,三分演。

我算准了阿蘅作为医者,无法见死不救,所以成功留在了她的医馆。

她向往岁月静好。

我便放下身段,去做那月俸微薄的教书先生。

努力活成她曾描述过的、理想中的样子。

我以为,这足以令她沉溺。

毕竟当梦足够真,人便会不愿醒来。

我几乎要相信自己成功了。

因为在那个雪后的清晨,阿蘅收下了我送的雪人。

可除夕夜的一场对话,像一盆冰水,将我从头到脚浇得透凉。

她平静地问我,是否喜欢现在的生活。

我也给出了准备好的答案。

可她却说,我所有的选择,终点都是她,而非生活本身。

我不明白。

世间女子平生所愿,无非是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

如今我明明白白告诉她,我心中只她一人。

她还是不愿回到我身边。

我很懊恼,自以为掌控一切。

却在她身上,一次次体验到彻底的失控。

甚至等到皇帝召我回京,我们的关系也无半点进展。

一个阴暗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

既然温情打动不了阿蘅,那我便让她无路可走,不得不跟我回京。

我召来陆风,开始部署。

她一个孤女,面对权势,必定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可我没想到,一向最忠心的陆风拒绝了。

他望着我,脸上满是震惊:「大人,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」

我眸色一厉。

他扑通一声跪下:「属下不能做伤害小满和苏大夫的事。」

我揉了揉眉心:「我不会真的伤害她们。」

陆风抬起头,眼眶发红:「大人,小人跟着您,从京城到此地,看得很清楚。」

「夫人这样的人,您用真心对她,哪怕只有一分,她也可能念及旧情。可您若用权术逼她,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啊。」

「求您三思!」

这话,如同惊雷,炸响在我耳边。

什么时候,我成了这样的人?

父亲含冤而死时,我曾发誓,要做个坦荡的好官。

可如今,竟想用卑劣的手段,去逼迫自己心爱之人。

「万劫不复......」我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
最后缓缓闭上眼,挥了挥手:「下去吧。刚才的话,忘掉。」

21

我回了京城。

不久,陆风来向我请辞,说要回江南,娶小满为妻。

我应了,并备了一份厚礼。

「去吧。好好待她。」

陆风重重磕头。

我没有太大波澜,只是觉得,沈府更冷清了。

后来我重入朝堂,整顿吏治,推行新政。成了百姓口中铁面无私、为民请命的沈青天。

我站在权力顶峰,实现了年少时「荡尽天下污浊」的宏愿。

京城的万家灯火,每一盏下,似乎都有因我的政令而得以安居的百姓。

他们称颂我,感激我。

可我望着那些笑脸,却常常感到疑惑。

人人都得到了幸福,那我呢?我得到了什么?

为何唯独我,感受不到喜悦?

那年春天,我借巡查漕运之名,悄然南下。
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我只身一人,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旅人,再次踏上了江南的土地。

蘅芜堂比几年前更兴旺了,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。

小满大约是出师了,正耐心为一位老农看诊。

陆风在她身旁,一边帮忙抓药,一边笨手笨脚哄着奶娃娃。

蘅芜堂里新辟出一块药圃。

阿蘅布衣素钗,独自在里面忙碌,嘴上还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。

阳光洒落下来,晒得她鼻尖冒汗。

她抬手擦了擦,露出好看的笑容。

我站在远处,忽然就跟着笑了。

这片天下,能容得下这样一个女子,按照她自己的意愿,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。

这就够了。

22

我在朝堂的波诡云谲中,又度过了数个春秋。

权倾朝野,门生故旧遍布天下。

可我却越来越频繁地想起江南。

如今想来,当初费尽心机编织的那场梦。

困住的不是阿蘅。

而是我。

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江南,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。

我甚至开始幻想,洗尽铅华,真正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,去请求她的原谅。

哪怕得不到原谅。

只是远远地看着她,陪着她慢慢变老也好。

我开始悄悄安排后路。

培养接班人,将手中的权力安全地移交出去。

最后,皇帝允我辞官。

卸下官袍的那一刻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我终于自由了。

可命运总是这般残酷。

在我打点行装,准备南归的前夕,我病倒了。

起初只当是积劳成疾,可病情却急转直下,甚至咯出血丝。

御医说我多年忧劳,心脉损耗过甚,已入膏肓。

如今油枯灯尽,恐难熬过这个冬天了。

我躺在病榻上,听着这番话,竟没有太多震惊。

只是觉得人生真是荒谬啊。

我一生精于算计,步步为营,终于算到了功成名就,算到了全身而退。

却唯独没有算到,自己时日无多了。

我不愿死在冰冷的京城,拖着病躯,执意上路。

马车颠簸,一路向南。

我裹着厚重的裘毯,随着车辆的摇晃,时睡时醒。

在梦里,我仿佛已经回到了江南。

我不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,只是一个寻常的布衣书生。

我推开蘅芜堂的门,阿蘅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捣药。

闻声抬起头,对我展颜一笑,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。

我走过去,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杵,指尖相触,是真实的暖意。

她轻声埋怨我回来得晚,灶上还温着我爱吃的菜。

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⻓,交叠在一处。

我们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,在江南的烟雨中,守着小小的医馆,白头到老。

梦真暖啊。

我昏沉的时间越来越长,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。

我甚至开始分不清,哪一个是现实,哪一个是梦境。

只觉得回江南的路,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。

「还有多远?」我问随行的老仆。

「大人,快了,已经进入江南地界。再有一两日,就能到。」老仆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
一两日......

对我而言,竟已是遥不可及的天堑。

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,我大限将至。

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挣扎着挪到窗边,颤抖着手掀开车帘的一角。

窗外,是一片陌生的田野,远山如黛,暮霭沉沉。

这里已是江南,却还不是我的江南。

我终究,没能走到她面前。

(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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